民間故事:小鎮上的「總統套房」

一年春天,我到兩百公裡外的一座縣城出差。

本來,下午三點坐上公共汽車,傍晚七點左右就能趕到那座縣城。可是,車子有毛病,一路上走走停停,速度比老牛破車快不了多少,眼看七點了,只走到離縣城還有八九十公里遠的一個小鎮上。正當乘客滿腹牢騷的時候,車子又停了下來,司機告知:車子又出了故障,需要停車修理。

我實在氣壞了,當即提出要下車,我寧願在小鎮上住一晚,也實在不願意再呆車上受「折磨」。

這是一個群山環抱的小鎮,荒涼之中又充滿詩情畫意,我很快找到一家兩層小樓的旅館,店老闆是個清瘦的老漢,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說:「小夥子,我這小店是鎮上最好的旅館,也是唯一的旅館。」只這一句話,我便沒有了選擇的餘地,只得聽從老漢的安排。

老漢把我帶到二樓,自豪地說:「樓下的客房太潮濕,這間是鎮上最好的客房,我們都叫它『總統套房』,剛好適合你們這些愛乾淨的城裡人。」

「總統套房?」我走進客房,打量了一番裡面的陳設,不覺啞然失笑,這哪裡是什麼「總統套房」,就是一間稍微大點的房間用木板隔成兩間,裡間是一張雙人床,外面是一張單人竹床,木板上開了一個門,連門扇都沒有,只掛了一道紅緞子的門帘,最豪華的設施是一台搖頭電扇。老漢「嘿嘿」一笑說:「洗澡在樓下,我去燒熱水。」

受了一路的顛簸,我實在有點累了,用開水泡了一碗麻辣牛肉速食麵,連澡也沒洗就上床休息。到了夜裡兩點來鍾,我醒了,拉開電燈,起身到樓下的廁所方便,可是,等我掀開門帘走出裡間,一下子驚呆了:外間的那張竹床上,竟然躺著一個穿短裙的年輕女孩,她身上只蓋了一條毛巾被!

「我的天啊!」我驚得幾乎跳起來,以前,我曾經在報紙上看到過這樣的新聞:一些小旅館經常利用女人的色相設下陷阱,然後,逼男子掏錢「消災」,老天,難道我也不知不覺掉進了「陷阱」?想到這裡,我「咚咚」跑到樓下,敲開了店老闆的值班室,氣沖沖地說:「你們旅館怎麼搞的?怎麼會讓一個陌生女子住進我的房間?如果遇到警察查夜,我怎麼能解釋清楚?」

老漢先是一愣,揉揉惺忪的老眼,不好意思地說:「都怪我、都怪我,見你睡得正香,就沒跟你商量。」原來,這個女孩子是晚上十二點多鐘來到旅館住宿的,樓下的幾間客房全滿了,見女孩子單身一人,老漢出於好心,就把她安排在我的「總統套房」。

我不敢相信店老闆說的是實話,堅持讓店老闆拿出處理問題的辦法。店老闆想了想說:「那好吧,我上樓讓她住值班室,我就在旅館門口蹲到天亮算了。不過,值班室耗子太多,我擔心那個女孩子受驚嚇!」聽了老漢的這句話,我懷疑旅館是「黑店」的想法開始動搖,就說:「你敢保證你這裡不是『黑店』?」

老漢吃驚地看著我,飛快地拿出一張十元的鈔票遞向我說:「你放心,我這個小店很正規,根本不像城市裡那些污七八糟的賓館。你的房費是二十元,我退給你十塊錢,這樣行了吧?」

我推開他遞過來的鈔票說:「老闆,就算你是好心,也太對那個女孩子不負責了!幸虧遇上我,如果『總統套房』里住的是個壞男人,那個女孩子不就要遭殃了?」

「這、這……我還真沒這樣想過!」老漢如此樸實,我的怒氣全消了,掉頭上樓說:「算了算了,反正我明天一早就走!」

等我回到『總統套房』,那個女孩子正坐在竹床上直盯著房門,我們倆的目光接在一起,彼此揣摩著對方。這是一個靚麗的少女,憑我的直覺,這個女孩子絕對不是山野村姑,儘管她滿眼憔悴,渾身卻洋溢著城市女孩奔放的青春氣息,連客房裡的空氣里都多了一縷芬芳的香味。

就在我愣在房門的時候,女孩子開了口:「大哥,如果不方便,我去外面呆好了。」說著,就要起身下床。顯然,我跟老漢在樓下的談話被她聽得一清二楚,我搖搖頭說:「荒山野嶺的,外邊更不安全,你放心好了,我是好人。」

她聽我允許她留在『總統套房』,臉上泛出一絲欣喜的神情,從衣袋裡掏出十元錢遞向我說:「老闆沒收我的房費,說等天亮讓我交給你就行了。大哥,你收下吧。」

我當然不會接那張鈔票,走進裡間說:「算了,我下半夜看書,你休息吧!」說完,我穿好衣服,和衣躺在床上看起隨身攜帶的小說。說實話,儘管我觀察到的跡象表明這不大可能是一家「黑店」,可我依然不敢掉以輕心,如果這個女孩子是個會下迷藥的「飛天女盜」,我可就慘了,因為我的身上除了幾千元錢,還有一部剛買的手機呢!

女孩子也重新躺下,我們之間只隔了一道門帘。小鎮的夜太寂靜了,我每翻動一頁小說,房間里都要響起「嘩啦嘩啦」的聲響。

不知道看了多少頁,門帘那邊傳來了女孩子的聲音:「大哥,我想問一下,警察真的會來查夜嗎?」

我苦笑一下,回答說:「你放心好了,如果你我都是清白的好人,誰來查夜都沒必要害怕。」我的話好像並沒有讓女孩子放心,停了一會兒,她又輕聲問道:「大哥,如果警察真的來查夜,我會不會連累你?」

女孩子這麼一問,我沒了看書的興緻,把小說往床頭一放說:「我們都是出門在外的人,萍水相逢,你怎麼會連累我?不過,一個單身女孩子在外面亂跑,碰上壞人就倒霉了!」

門帘那邊沒有了聲音,我不知道女孩子是否入睡,只盼著天趕快亮,我好離開這個「總統套房」,漸漸地,我的雙眼開始發困,竟然在黎明前進入了夢鄉。

等我再度醒來的時候,天光已經大亮,我起床掀開門帘,竹床上的那個女孩子已經不見了,我急忙推開糊著報紙的玻璃窗,驚奇地發現,旅館門前竟然停著一輛警車!那個女孩子坐在車內,隔著車窗,不停地向「總統套房」的窗口張望。

我急急地跑下樓,警車已經徐徐遠去,我忙問老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老漢的一番講述讓我目瞪口呆。

女孩子是一個正讀高中的學生,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,父母都是城裡的機關幹部,父親還是一個響噹噹的局長。一星期前,母親匆匆到學校,塞給她一張存有巨款的活期存摺,讓她今後保重身體。兩天後,女孩子的父母因為貪污受賄被捕,當地的報紙、電視都發了消息,女孩子受不了同學們冷嘲熱諷的刺激,從學校出走,在街上賣了一瓶安眠藥,打算找個清靜之地自殺。一番輾轉,她流浪到了這個小鎮,住進了『總統套房』。

她本來打算在房間里服下安眠藥,可是,房間里住了一個好人,讓她在絕望之際感受到了人間最寶貴的溫暖和關愛。她知道,自己死在這個房間里,肯定要連累跟她同住一間客房的的好人,就暫時停止了自殺。黎明時分,女孩子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,取消了自殺的念頭,就用旅館的電話向警方報案,要交出父母被捕前留給她的那筆巨款,清白的活下去。

「好險啊!」我額頭上滲出一絲冷汗,想不到我意外的一次住宿,竟然挽救了一條正值人生花季的生命。

一輛公共汽車駛來,我上了車,繼續我的旅程。車子開動了,開旅館的老漢風風火火奔來,口裡嚷嚷:「小夥子,你這二十塊錢我不能收——」

我示意司機不要停車,回頭望著漸漸消失的小鎮,小鎮上的那個「總統套房」永遠藏進了我的記憶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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