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OL.1624「睡前故事」一晚一個故事[第517夜]

VOL.1624「睡前故事」一晚一個故事[第517夜]

「 這是陪你入睡的第1624個故事 」

睡前故事:六條

文丨小妖尤尤

1

米洛把5000塊錢拍在桌子上,瞪著眼睛,鼻孔一張一張的,看來我是真的把他惹急了。

米洛大聲對我吼道:「這5000塊給你,你就用這個賭,輸了算我的,贏了算你的!這還不成?」

「不成,我從不賭錢。」我說。在賭錢這件事情上,我有著寧死不屈的原則,如果在死亡和賭博這兩件事上選擇的話,我會選擇死。

不過,米洛是大客戶方的市場總監,這次旅行,就是我帶著客戶方的三個主要負責人出來的,我的工作是負責安排他們行程,給他們買單,然後發揮我天真可愛的本性,讓他們開心而歸。

他們跟我很熟,因為工作關係而成為了朋友,就算是這樣,也畢竟是客戶,得罪不得。明天中午的返程機票,米洛提議晚上打通宵麻將,我執意不肯,無論如何不肯,堅貞不屈,軟硬不吃,於是米洛的鼻孔就變得一張一張的了。

「我可以當牌架子。」我說,目光堅定,這是我退讓的最後底線,米洛熟悉我的這種目光,在公司雙方談項目費用的時候,只要我露出這種目光,米洛就知道這已經到了我的底線了。

終於,米洛松下肩膀,嘆口氣,說道:「好吧,真服了你!」

我手忙腳亂地擺著麻將,上下兩排,可是還是跟不上他們的速度,米洛第一個擺好,點上一根煙,於是賓館的房間就有了仙境的感覺,這種場景似曾相識,米洛一臉肅穆,電視機里嘈雜地播著我創意設計的廣告,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,忽明忽暗的,我突然緊張起來,心口莫名的疼。

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我覺得從坐上這張牌桌的那一刻,米洛就不是米洛了,芮銳就不是芮銳了,劉皓也不是劉皓了,每個人都似是而非。明明知道彼此相識,卻從內心深處感到濃重的陌生和恐懼,這種感覺,要怎樣形容呢?我記得有一次,閨中密友小如請我去高檔洗浴中心洗澡,那是我第一次去公共浴池洗澡,當我和小如赤誠相對的那一刻,我感到小如不是小如,我不是我。

賓館電話嘟嘟地尖叫起來,芮銳起身接電話,然後不耐煩地說:「不需要!」芮銳最討厭那種女人。

芮銳回到牌桌,牌已經擺好了,四四方方,像個密不透風的圍城,每個人都是骰子,掉進去可能再也出不來。

打麻將是米洛他們公司潛規則,幾乎成為他們企業文化的一部分,據說米洛點兒最背的時候,一晚上輸了3萬。

「牌桌上,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」

這是米洛他們老闆的信條,也是我父母的信條。當然,我父母不是米洛的老闆。

小賭怡情,父母喜歡小賭,輸贏都在五十元以內。爸爸常說,以後如若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的話,只要讓他跟我父母打八圈麻將,就定能讓他顯出原形。

不知為什麼,我總覺得爸爸的話惡狠狠的,大概是不希望寶貝女兒成為別人的人吧?

牌桌,就是人生,輸輸贏贏,變幻莫測,每個人都先賭上偽裝,變得赤裸裸。

2

其實我很小就會打麻將,對於麻將,我基本上算是無師自通。

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,也不知道自己以怎樣的方式,總之我就會了,而且會得莫名其妙。

不過,自從10歲以後,我就再也沒有碰過麻將,並且,我從來不以任何方式的賭錢。

「六條!」米洛啪地把牌推進中央,上上一局劉皓出六條,我想了想,既然是牌架子,還是不要糊牌了,上局芮銳出六條,我也沒糊,因此,米洛出六條出得很放心。

「糊了!」不是我說的,是電視上一個女人說的,不過那個聲音跟我很像,還不待我解釋,米洛已經把自己的牌推倒,於是我也只好亮出牌,說:「我確實糊了。」

很顯然,米洛不高興,米洛以為我在故意整他,別人出六條我不糊,一到他我就糊。還好,我是牌架子,輸贏不算錢。

我看了看電視,電視上的女人也看了看我。

米洛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,於是那個女人就被囚禁在了電視里,可是我還是覺得,她正透過黑黑的屏幕,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。

「小孫很會打嘛!」芮銳笑著,臉上有兩個酒窩。我手心裡繼續冒著汗,忐忑不安地說:「下次我不糊了,否則你們玩得就沒意思了!」

「知道就好!」米洛氣呼呼地說。米洛在牌桌以外是個很有修養的人,很紳士,也沒有領導架子,怎麼一到了牌桌上,就變了?

我的心抽搐了一下,「怎麼一到牌桌上,就變了呢?」

這句話,也似曾相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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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點了一支煙,於是整個房間的上部,灰壓壓地繚繞了一層妖氣,思緒紛亂,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,或許久到前世的某個瞬間,也是這樣的灰壓壓,整個屋子的人都賭紅了眼。

米洛已經輸了4500了,他始終沉默著不做聲,每摸一張牌,都緊張地用拇指摸一下,似乎想像盲人一樣摸出這樣牌地謎底,似乎牌經過這麼一摸,就是變成他希望的牌似的。我爸爸也喜歡這樣摸牌,對此我十分不理解,直接看看牌面不是更簡單更迅速么?

「六條!」米洛小心地把牌扔到牌堆里,劉皓大叫:「哈哈!又糊了!」劉皓已經連續做了三把莊家了,因此米洛和芮銳都有些氣急敗壞。

「媽的!今兒晚上跟六條有仇!下把死活不扔六條了!」米洛把煙按在煙灰缸里,這是我認識米洛以來,第一次聽米洛罵人。

米洛紅著眼睛,直直地盯著某處,四雙手在洗牌,我的眼睛有了片刻的恍惚,我看到一個女人的手也在其中,卻不是我的,我沒有塗紅指甲。然而再定睛一看,那雙手又沒有了,我擺牌越來越迅速,我心口越來越疼。

3

這是最常見的麻將牌,牌的背面是晶瑩剔透的翠綠,這種牌,在我小時候就已經很流行了。我小時候的某一年,爸爸迷戀上了賭博,每天放學,我家裡都煙霧繚繞,一屋子的人,四個人賭,其他人觀戰,每個人都抽煙,我就是在這樣嘩嘩啦啦的洗牌聲里吃飯、寫作業,睡覺,夢裡也在嘩啦啦。

有時候爸爸會把我抱到他的腿上,讓我替他摸牌,因為我一般摸的牌,都是爸爸需要的好牌,如果因為我摸的牌而讓爸爸贏了,他會很大方地給我多出平時十倍的零用錢。

媽媽也常坐在爸爸身邊觀看,偶爾爸爸去洗手間的時候,她會替他打一把,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她贊同爸爸賭博。只因管不了,所以只好順從。

媽媽一直是個有智慧的家庭主婦,起初爸爸迷戀上打麻將的時候,徹夜徹夜地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賭,不吃飯、不喝水、不睡覺、也不回家,整個人都被耗成了魔鬼。媽媽去叫、去罵、去掀翻他們的牌桌,只會招來爸爸的耳光以及變本加厲的不回家。

後來媽媽似乎也想通了,認命了,乾脆讓他們到我家客廳里賭,還供應茶水和簡單的飯菜。這樣的話,爸爸起碼在家裡,起碼飲食正常,起碼在媽媽的視線內,起碼不會因為賭博而做出過分的事情,比如像電視里一樣連房子和妻兒都賭上。

這一把,我又早早地聽牌了,還是糊六條。

「不會又有人糊六條吧?」米洛手裡握著一張六條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,劉皓露出神秘的笑容,似乎在暗示米洛他就是糊六條,而芮銳喝了一口水,看了一眼飲水機,若無其事地說道:「讓服務員再送一桶水。」

「老子就不信這個邪了!」他把六條甩出去,我自然不會叫糊,我是牌架子。我起身說:「我打電話叫水。」

我站起,袖子碰了牌,我的牌呼啦啦地亮出來,

「啊呀!原來是小孫糊六條,還是清一色!」劉皓哈哈大笑,「小孫手氣不錯呢,如果不是牌架子,你今天就把我們贏慘了!」

我臉色蒼白,我的袖子只碰倒了邊上的兩張牌,其它的牌不是我推到的,是一雙手。

一雙女人的手。

一雙塗著紅指甲的女人的手。

似乎那個女人,就只有一雙手。

「都12點了,要不大家睡吧……」我小聲說,那雙手刺激了內心深處某個神經纖維,讓我戰慄不已。

「不行!才12點而已,說了要通宵的!」米洛的嗓音被煙熏啞了,「我一定要翻本!」他已經輸了一萬了,他自始至終就沒有糊過。

我打電話跟服務員要了水,舒展了一下腰肢,打開電視,我期望電視的聲音能解除我內心的恐懼,此刻我需要來自外界的聲音。

估計是循環播放的影片,打開電視的時候,首先出現的是那個和我聲音類似的女人聲音,「糊了!」然後圖像顯現出來,那個女人抬起頭,透過屏幕望著我,似乎她一直就等在那個黑黑的電視屏幕里,等待我再次打開,等待和我的第二次對視,她的外貌很妖嬈,手上塗著血紅色的指甲油。我顫抖著關了電視,回到牌桌。

4

有一陣子,我爸爸總是輸,輸了就逼著媽媽拿出存摺,媽媽在一次次拿出存摺以後,終於再也不肯拿了,媽媽說,那是家裡最後的積蓄了,那是一家人能夠繼續活下去的根基。

爸爸紅著眼,面目猙獰,「不給是吧?不給是吧?不給我就到外面借!借不到就去搶!」說完這句話后,爸爸掀翻了牌桌,從此以後有半個月都沒有回來,媽媽四處打聽爸爸他們賭博的據點,可是知道的人誰也不肯說,爸爸放了狠話,要是讓他知道誰說了,就砍誰。

爸爸是個打架不要命的人,當年媽媽就是看上爸爸這一點才嫁給他的,因為媽媽一家都是膽小怕事的本分人,媽媽渴望被一個強硬的男人保護。可是,某一天這種強硬落到了媽媽自己的頭上,於是媽媽以淚洗面。

我看不得媽媽哭,媽媽哭,我也哭,我一哭,媽媽就哭得更凶了。

門鈴響了,是服務員,男的。

那個服務員穿著合體的制服,微笑著跟我們打招呼,那個時候我正好又聽牌,還是糊六條,這恐怖的六條!

誰也沒有心思看那服務員一眼,服務員自己換好了水,微笑著站在我身邊,用經過訓練地聲音說道:「您好,水換好了,一會兒熱了就可以喝了。」

沒人理他,米洛氣急敗壞甚至有些惡狠狠地吼道:「他X的!老子就不信了!六條!」

「呀!糊六條!」一雙塗著紅指甲的手幫我推倒了牌,是那個服務員。

我愕然地盯著那雙手,望著服務員,服務員扭扭捏捏地笑著,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笑起來有點娘娘氣,說起話來也很娘娘腔,大男人塗指甲油不是變態是什麼?

米洛罵道:「有你他X的屁事兒!」

服務員不好意思地道歉,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多嘴了,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,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,似乎是想解釋什麼,又覺得怎麼解釋都是自己錯,於是有些求救似地望了望我,又望了望芮銳。

「好了好了!誰都不容易,」芮銳打著圓場,對服務員說:「沒你什麼事了,出去吧!」於是服務員匆忙退了出去,用那雙塗了紅指甲的手替我們帶上門。

那雙手很白,那指甲油很紅。

芮銳看米洛已經輸急了眼,就說道:「我看今天還是算了吧,小孫也不賭,玩起來也沒勁!上半夜就當消磨時間了,所有錢都歸位。大家都當娛樂娛樂了!」

芮銳一向很會察言觀色,也很懂得照顧別人的情緒,尤其是照顧領導的情緒,芮銳很善良,有時候在策劃案溝通會中間休息的時候,他會悄悄發簡訊給固執的我,告訴我如果再固執下去,領導可能就會放棄這個項目了,每每這個時候,我就會做出適當的讓步。劉皓則不同,仗著自己和集團上層有裙帶關係,常常口無遮攔,有恃無恐。

「不玩就不玩,錢都歸位幹嘛?這麼點錢米總又不是玩不起?」劉皓伸了伸胳膊,繼續擺牌,顯然手氣很好的他,並沒有要不玩的意思。

米洛也說:「玩!玩!誰不玩我跟誰急。」

於是八支手又呼啦呼啦地洗牌,突然,芮銳的手停下來,逐個看了大家一眼,然後又看了看房間的四周,吐出一個不規則的煙圈,神秘兮兮地說道,「我總覺得這個房間還有第五個人似的,而且,米總一出六條就有人糊牌,也太邪門了吧?」

我心頭凌然,看了芮銳一眼,原來,不止我一人有這樣的感覺。

劉皓說:「芮銳你這混球不想玩了也別胡言亂語嚇唬人啊!」

米洛頭都不抬,該他上庄了,他把骰子往麻將監獄里一甩,說道:「老子不信這個邪!我不說停你們都得跟著玩。」

「是啊!」劉皓火上澆油,「芮銳贏了就不玩了,太沒牌品了,總得給米總翻身的機會啊!」

芮銳瞪了劉皓一眼,默不作聲開始摸牌。

5

整個房間,都籠罩著詭異的氣氛,米洛專註牌局,不時看看已經發過的牌和自己手裡的牌,測算什麼牌的糊牌幾率比較高,劉皓手氣不錯,贏了不少,而且貌似還有繼續贏下去的趨勢,臉上禁不住洋洋得意,每摸一張牌,都會很誇張地說:「這把牌太好了,到底要扔哪一張才行呢?」劉皓每次說完,都忍不住看米洛一眼,我想米洛如果有鬍子的話,一定會氣得豎起來。

而芮銳,自從說完那句話之後,就一直一聲不坑,心思似乎也沒有在牌局上,一會兒左看看,一會兒右看看,心不在焉的。

這樣一來,一圈下來,桌上似乎就只有劉皓一個贏家了。

而我為了不糊牌,乾脆把牌放得亂七八糟,每次摸到六條,都心驚膽戰的,那六條的豎線張牙舞爪,就像某具陳屍上的蛆蟲,在我眼裡不停地蠕動,蠕得我心煩意亂。

這一把,奇迹般,我摸了三張六條后,又摸來一張。其實我自摸六條糊牌了,不過我當然還是不會叫糊。就在我摸到第四張六條的時候,電話鈴聲尖刺刺地響起來,聲音雖然不大,但是把房間里的四個人都嚇了跳,大家愣了一下,誰也沒有動,似乎都在期望那鈴聲會自動停止。可是那打電話的人似乎很執著,刺鬧鬧地響個不停,芮銳終於坐不住了。

他說:「我去聽……」

「讓小孫去,對方一聽是女的肯定一聲不吭就掛了。」米洛說。

我看了看自己的牌,猶豫了一下,擔心我離開的時候牌又會自動翻倒,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牌扣起來,然後拿起一張六條,走向電話,這樣就算牌會自動來個180度鹹魚大翻身,只要他們不知道我手裡的是六條,也就不會以為我糊了。

我剛走到電話邊,電話就不響了。

「真TM犯賤!」米洛罵道。

我轉身,電話又響了,我拿起聽筒,對方沒有說話,聽筒里也沒有一絲聲音,甚至連普通電話應該有的微小的噪音也沒有,電話另一端一片死寂,彷彿是一個無底的黑洞。

「是小姐吧?」劉皓不懷好意地問。

「沒人說話。」我顫抖著說。

「別理她,繼續打!」米洛不耐煩。

我「哦」了一聲,剛準備掛電話,電話那端突然傳來一個聲音,清晰無比,那聲音彷彿不是從電話里傳來的,而是貼在我耳邊說的。

她說:「糊六條。」

當時房間里很安靜,似乎連飲水機的發熱器都停止了運作,因此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到了那句話。

對方說完這句話后,就掛掉了電話,電話里隱隱傳來的「嘟嘟」聲,成了這個房間惟一的配樂,我腿一軟,順勢跌坐在床上,手裡的牌掉在了床上,確實是六條。

芮銳嘴唇微微顫抖著。

劉皓一臉不相信地翻開我的牌,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張掉在床上的六條,臉色蒼白,愣在那裡。

米洛的眼睛更紅了,血絲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眼白,罵道:「媽的……」不過這一聲罵明顯心虛沒有底氣。

我坐的位置正好對著電視,黑灰色的電視屏幕映出我的影子,變了形,我突然有一種感覺,我感覺此時此刻如果我打開電視的話,電視里肯定依然會出現那個女人,那個女人依然會說「糊了」,然後望著我。

這種感覺很恐怖,可是我像得了強迫症的病人一樣,拿起遙控器,打開電視。

電視里的女人沒有出現,而是一屏閃動的雪花,彷彿爬滿了白色的螞蟻,亂糟糟的。

6

米洛突然拍了拍桌子,罵道:「搞什麼?繼續打!」

「我不想打了……」芮銳說。

「好像真的有點邪門,這個房間不會有監視器吧?」劉皓在這種時候充分表現出了他的多疑,他向我的座位後面的房頂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其它地方,沒有任何疑似監視器的地方。

「怕什麼!」米洛轉過頭,一臉的執著和堅毅,對我說,「小孫!把電話線拔了,坐過來,繼續打!」說著又從兜里掏出一疊人民幣放在桌子上,「我今天豁出去一輸到底了,但是我就是不信這個邪!老子十幾年前當兵執行任務的時候,人都殺了一大堆,還怕個縮頭縮腦的鬼?!」

其實大家都懷疑有鬼,但是誰也不敢說出這個鬼字,米洛這麼不經意地說出來,所有人反而鬆了一口氣。

「就是!說不定是惡作劇,明天上午再找賓館算帳!」劉皓也應和著。

芮銳不作聲,手機械地在桌子上攪動著牌,顯然他同意了米洛的話。如果現在停止的話,三個大老爺們和一個丫頭肯定不能同睡在一個房間,如果各回各房的話,芮銳肯定自己會陷入更深的恐懼,這種恐懼又很難啟齒,總不能說自己不敢一個人睡吧?

所以大家呆在一個房間里比較好,而能夠呆在一個房間里的最佳借口,就是繼續打牌。

我也分析到了這一點,所以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繼續打牌,雖然這樣,我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盯著我,盯得我頭皮發麻。

六條成了四個人的夢魘,無論是誰,只要一摸到六條,就在第一時間打出去,無論自己是多麼需要這張牌。在對待六條的態度上,四個人不約而同,心照不宣。

我依然是牌架子,依然心不在焉。

我記得爸爸那次掀翻牌桌離家出走之後,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半夜才回來。睡夢中的我被父母的爭吵聲驚醒,我穿著睡衣,站在卧室的門口,看到爸爸一把把媽媽的金耳環從耳朵上撕下來,接著又硬生生扯下媽媽手上的結婚戒指,媽媽捂著耳朵大哭,血順著指縫流了出來,我站在門口,看到爸爸滿眼血絲,嘴唇乾裂,頭髮油膩而雜亂,那一刻,我覺得爸爸不是爸爸。

爸爸搶了媽媽的首飾,轉身就要走,連看都不看我一眼,我原本是期望他看我一眼的,可是沒有,他沒有,那些血絲遮擋了他的視線。

媽媽哭著對我說:「去!跟著你爸爸!跟著你爸爸!要他不要賭!」

那個時候我覺得這是一個命令,一項艱巨的任務,義不容辭,理所當然,無需思索。於是我就穿著拖鞋,跟著爸爸出了門。

爸爸走到衚衕口,站住,也不回頭,吼道:「回去!」

我扯住他的衣角,說:「不!」

「快滾回去!」爸爸怒道,同時撥開我拉著他衣角的手。

「媽媽讓我跟著你。」我說,「爸爸……你不要我們了嗎?」

我看到爸爸的肩膀略微顫抖了一下,但他依然沒有回頭,只是咬著牙說,「這次我要是再贏不回來,就再也沒臉見你們了!你回去跟媽媽說,我這次一定贏!如果還輸,我就不回來了!」

「我不……爸爸……我要跟著你!」我固執地再次扯住爸爸的衣角,這是脾性,從小到大,我一直很固執。

遠處,有個女人走過來,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樣子,只記得她走到爸爸身邊,把我的手從爸爸的衣角上扯下來,那雙手在黑暗裡很白,而指甲油很紅。

然後爸爸就和那個女人一起向外走,我哭鬧著跟在後面,雖然年幼不懂事,但是我懷疑爸爸不僅僅是賭博這麼這麼簡單了。

爸爸一直沒有回頭,而是抬起腿,向後狠狠踢了我一腳,那一腳正中我的胸口,我坐在地上,看著爸爸和那個女人遠去的身影,哭得驚天動地。

那是爸爸惟一一次對我動粗。從小到大,我一直是他的公主,記得小時候,我免疫力很差,總是發燒咳嗽,爸爸為了哄我吃甘草片,把藥片塞到香蕉里,哄我說,那是香蕉核。我生病的時候不肯吃東西,半夜裡被病痛折磨得哭鬧,爸爸整夜整夜不睡,有一次為了哄我開心,還深夜12點跑了好多家商店去敲門,走了很遠的路,為的是給我買我最愛吃的蛋糕。

而現在,我的爸爸徹底被賭博搶走了,被那個女人搶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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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
連續幾把大家都首甩六條以後,再也沒有什麼詭異的事情發生,而米洛的牌運也有所迴轉,我心裡覺得是米洛那股正氣把髒東西給鎮住了,或者說,是米洛的戾氣把那雙詭異的手給鎮住了,不管是什麼吧,總之,似乎一切都恢復了正常,芮銳也不左顧右看了,似乎每個人都專註於打牌,並且已經忘記了剛才的恐怖。

牌品就是人品。

牌桌上每個人,都顯露了自己人性里最真實的一面,米洛平日儒雅紳士,而實際上則是粗暴率直的人,芮銳平時雖有阿諛奉承之嫌,實則敏感善良沒有主見,劉皓在公司道貌岸然貌似磊落大方,而在牌桌上則難掩小人得志之相。

至於我,只是牌架子,是個輸贏無關的局外人,因此,也沒有顯露出什麼。

等等!

我是牌架子!

牌架子!

我猛然發現,我並沒有操控著手中牌,也沒有坐在我本來該坐的位置上,沒錯!我是坐在那裡跟他們打牌,不過那並不是我,因為沒有鏡子,沒有任何反光物,我卻看見我自己坐在那裡打牌。

原來,我一直都是一具真正的牌架子!

牌桌上的我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詭異地笑笑,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,在什麼位置,我看不見真實的我,我只看見牌桌上的我坐在那裡。

劉皓趁著四人洗牌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摸了小孫的手一下,說道:「小孫,剛注意到你塗了紅指甲呢!」

小孫擺出只屬於我的天真無邪的笑容,說道:「晚飯後回到房間覺得好玩,就塗著玩玩,明天回去了就洗掉,否則一定會被同事笑話。」

芮銳也說:「哎?真的誒,這麼紅的指甲油,一直都沒有注意到呢!」

米洛說:「女孩子最好別那麼招搖,尤其是小孫這樣的好女孩!」

我說:「那不是我。」可是大家都沒有聽到,小孫抬起眼睛看了看我,對米洛說:「我哪算什麼好女孩?固執起來也很讓人頭疼呢!是不是啊,米總?」

米洛爽朗地笑著,這把他又糊了,他說,「確實讓人頭疼!哈哈!」

我確實很固執。

那個晚上,我捂著炙痛的胸口,站起來,悄悄追上爸爸和那個女人,跟著他們七拐八拐,終於來到了一個破舊的小屋前,爸爸和那個女人掀開帘子進去了,我在外面等了片刻,才悄悄掀開帘子的一個縫隙,擠進去。

屋子裡有七八個人,無論是賭的還是看的,都全神貫注,沒有人注意到我窩在牆角,滿臉仇恨地看著爸爸把媽媽的首飾遞給那個女人。

爸爸並沒有賭,而是看著那個女人賭,那個女人的手指很靈巧,在洗牌的嘩嘩聲里,她的手是翠綠中的十點紅。

爸爸說:「這次你一定要幫我贏回來,你是麻將高手,贏回來后我分一半給你。贏回本錢,我就再也不賭了。」

女人沒回應爸爸的話,只是扔出一張牌,說:「六條!」

女人對面的男人說:「糊了!」

8

小孫說:「六條!」

劉皓說:「糊了!」

米洛說:「媽的,又開始了!這次輪到小孫點炮了!」

芮銳看了小孫一眼,喝了一口水,邊洗牌邊說:「我怎麼總覺得這個屋子裡還有個人似的?」

小孫說:「你又開始神經了!」

我大吼著:「芮銳!芮銳!繼續說!繼續說!」

可是米洛瞪了芮銳一眼后,芮銳就沒有再繼續說。我看到小孫摸了一張牌,明明是三餅,可是不知怎麼被她一晃悠,就變成了六條。

小孫說:「六條!」

這次,芮銳顫抖著說:「糊……了……」

「媽的!怎麼大家每個人都糊六條,我一次六條都沒糊過?」米洛點上一根煙。

我看到那個女人明明摸了一張五萬,可是不知怎麼她點了一根煙以後,那張牌就變成了六條。

那個女人說:「六條!」

這次,是女人左邊的男人糊了。

爸爸焦急地說:「你到底會不會打?」

女人說:「既然你不信任我還請我來幹什麼?打牌就是這樣,八成是手氣,技術只佔兩成。」

爸爸緊張地吸吸鼻子,給那個女人又點了一支煙。這是我見到的第三個爸爸,這個爸爸不是以前那個疼愛我的爸爸,也不是剛才踢我的兇惡的爸爸,現在的爸爸,躬著身子,沒有了往日的挺拔,眼睛一眨不眨專註地盯著拍桌,每一張牌落下的聲音,都能刺激一下他的神經,他的雙腿微微顫抖,整個人看起來,萎縮、卑微、絕望。

沒過一會兒,媽媽的首飾就輸完了。所有的人都贏了,輸的只有那個女人,那個女人輸了,也就是我爸爸輸了。

「你這算什麼高手啊?」爸爸揪起那女人的頭髮,眼睛里冒出絕望的凶光,女人的衣袖甩動,從裡面掉出好幾張六條,不過爸爸沒看到。

「我可是把老婆的首飾壓給你了!」爸爸的眼睛里含著淚光。

其他三個男人和圍觀的人湧上來,拉開爸爸。

「輸贏是常事,這也不能怪人家啊!」其中一個男人說。

爸爸甩開眾人,雙手捂住臉,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。

我的心,也隨著爸爸的哭聲一揪一揪的。

爸爸說,如果這次再輸了,就再也不回家了,所以我必須想辦法把媽媽的戒指要回來,把爸爸要回來。

「你還要賭嗎?」那個女人傲然地問。

爸爸站起來,他的臉已經沒有了本來的樣子,猙獰、絕望、無助,他瞪著猩紅的眼睛,顫抖著從內衣兜里拿出一張紙,遞給那女人,那女人剛要接,爸爸又馬上縮回手,如此反覆猶豫著。

那張紙,是我們家的房契。

女人不耐煩地說:「你先考慮著,我去趟廁所!」

我悄悄跟著女人來到廁所,我聽到她暢快排泄的聲音,卻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知道她和另外一個或者兩個甚至三個男人是一夥的,更甚至,那整個屋子的人都是一夥的,除了爸爸。

賭令智昏。爸爸已經沒有清晰的思維了,可是我有!所以我必須幫助爸爸!

我手足無措,從另一側的男廁所搬起一塊墊腳的磚頭,衝進女廁所,照著她的腦袋狠狠砸去,邊砸邊說:「去你的六條!」

而後來爸爸戒賭以後,無意中說起那個女人不知被誰砸死了,砸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兩張六條,那個時候,他是憤憤地說,快意地說的。

憤恨她的作弊欺騙;

快意她的死。

9

芮銳和劉皓吵了起來。

芮銳說劉皓詐糊六條,劉皓說芮銳血口噴人,兩人你一句,我一句,小孫坐在那裡無辜地笑。

罵著罵著,芮銳突然停住了嘴,定定地看著小孫,說道:「你不是小孫!」

小孫笑道:「輸錢輸傻了?」

芮銳說道:「你確實不是小孫!」

小孫有些惱了,我笑。

我笑,是因為我看到了芮銳發給小孫的簡訊,因為正在打牌,不方便發太多字,所以只發了三個字:「迅猛點!」

以前在開策劃會的時候,芮銳發給我這條簡訊,是提醒我演示解說方案的時間長了,所以讓我快點結束。

芮銳發簡訊讓我快點結束,可是小孫並沒有明白其中的意思,於是芮銳只好誣陷劉皓詐糊來攪局以期望早些結束。如果小孫是我,小孫不會不明白,所以芮銳覺得小孫不是小孫。

而這如果是在白天,芮銳不會懷疑,但是這是晚上,賭了大半夜的晚上,賭了大半夜還曾發生過詭異事件的晚上,因此,芮銳的思維已經進入了接近真相的超現實狀態。

芮銳突然站起來,指著小孫的鼻子,把小孫從椅子上揪起來,歇斯底里地大喊:「你到底是誰?」

他一記耳光打過來,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,我看見有什麼東西飄進了牌桌上散落的六條里。

我說:「我現在是小孫了,花蕊蕊。」

芮銳有同性戀傾向,在網上叫花蕊蕊,這個只有我知道。

芮銳停手,鬆口氣,米洛和劉皓都覺得芮銳賭錢賭神經了。

米洛說:「算了算了!一晚上都玩得不暢快!都睡了吧!」

這個時候,天已經朦朦亮了,只要有陽光,就總能驅散心頭的隱晦。大家都從我的房間里出去后,我打開窗戶透氣,突然發現芮銳的錢包忘在了麻將桌上。

我拿起錢包走到門外,卻看見芮銳和那個塗著紅指甲的服務生站在房間門口。

服務生說:「討厭啦!都說好了糊六條是暗號,我說了兩次你怎麼都不想辦法快點結束的嘛!是不是對我沒興趣?」

芮銳說:「我確實一直都在想辦法讓牌局早點結束啊,不過你也太邪門了!那會兒我們當中有個人真的自摸六條!我心裡也怕得很!」

服務生說:「怕我吃掉你啊?」

芮銳說:「我巴不得你吃我呢!」

兩個人嬉鬧著進了房,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,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很想笑。

就是很想笑。

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房間,窗外的涼風讓我神智清醒起來,剛才發生的一切,似乎都是一個笑話。

我站在床邊,抖了抖床單,打算好好睡一覺,這個時候,一個東西從床單上落到地上。

是一張六條。

是當時我握在手裡來聽電話時的那張六條。

玩過麻將的人都應該知道,麻將如果少一張牌,馬上就會被發現的,我們沒有發現,也就是說,牌桌上的麻將不少,進一步說,就是,有五張六條。

「去你的六條!」我把那張六條扔出去,不知是天亮了壯了膽,還是從米洛那裡學來了壯志豪情,我大吼:「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你,你死了我就更沒什麼好怕的了!」

【後記】

我跟米洛、芮銳和劉皓上飛機的時候,每個人都恢復了自己本來的樣子,道貌岸然。

米洛很紳士地替我提行李,而芮銳則忙著幫米洛選他愛看的雜誌以便打發飛機上的時間,劉皓看起來很帥氣,而且恢復了他日常的磊落,他對我說:「小孫,你聽說過一種說法么?牌桌上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,你覺得呢?」

「哇塞!劉大帥哥!」我也恢復了我本來的天真可愛,笑道:「你不會看出了我的本性吧?」

劉皓說:「是啊!」

「哇!厲害厲害,火眼金睛啊!那你說的本性是什麼?」我沒心沒肺地笑著。

「你啊!」劉皓用食指點點我的腦門,說道:「你啊,骨子裡神經質!輕微精神分裂!」

「我神經質么?我神經質么?」我纏住米洛,說道:「劉大漢奸居然說我神經質啊,米總,你得評評理。」

米洛爽朗地笑著:「他才神經質!」

每個人都開心地笑著,似乎昨夜只是一個不開心的夢。

芮銳邊笑邊發著簡訊,我猜那是發給那個飯店服務生的。

或許,在牌桌上,真的沒有人,能夠掩飾自己的本性。

……

THE END.

未经允许不得转载:Feenix第四色色 » VOL.1624「睡前故事」一晚一個故事[第517夜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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